曹利群:文化人的铁路记忆 我的火车岁月

发布时间: 2018-05-15   分享:

  古典音乐推广人,从事音乐散文写作。曾任古典音乐杂志《爱乐》主编。长年为报刊撰写音乐散文和音乐评论。创作、翻译有关古典音乐的书籍数十种。近期出版音乐散文集《灯塔的光》《慢慢天明》,译著有《梅纽因访谈录》《怎样听懂音乐》。20多年来致力于古典音乐的传播,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杭州等地的高校、剧院、图书馆、书店做过多场音乐讲座。

  “机车鸣响了汽笛,是一声声告别的歌。”多年后读到俄罗斯诗人阿赫玛托娃《安魂曲》中的诗句,才真正懂得40多年前离别的分量。北京永定门站站台上,长长的绿皮车厢内外人头攒动,即将开拔的我们和送行的长辈说着告别的话,嘈杂一片。

  车厢的每个窗口都挤着五六个脑袋向外张望,稚气的脸上尽量堆着笑容,以免自己哭出来,挥动着手中的帽子,跟送行的亲人挥别。站台上,老师说着鼓励的话,家长们尽可能掩饰着送行的伤感,除了叮嘱还是叮嘱,脸上的笑也是那样勉强。十五六岁的孩子就要远行,他们从未离开过家和父母。临近开车时,我突然想哭,但我知道不是时候,也不能哭。我紧紧咬着下嘴唇,咬破了也不能让自己哭出来,不然他们会更难过、更牵挂。伴随着“到了来信啊”的呼喊声,火车在响亮的汽笛声中终于开动了,我连忙退回车厢,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不知这个大哭所为何来,当初因为闯祸挨父亲痛打时也没有这样。那是平生记忆深刻的一次,事后听母亲说,平日很少流泪的父亲,在火车驶离站台之际也哭出了声音,那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。

  如果你错过了我坐的那班火车/你应明白我已离开/你可以听见/一百英里外飘来的汽笛/一百英里/一百英里/一百英里/一百英里/你可以听见一百英里外飘来的汽笛……多少年后,我才知道这是美国民谣《五百英里》的歌词。青葱岁月,我和伙伴们乘着火车离开生活多年的土地时,还不知道火车会把我们带到哪里。100里、200里、500里,锃亮的钢轨铺展着,火车突突地冒着白烟,鸣着汽笛,带着成百上千的男女老少,呼啸远去。

  火车开出没多远,甚至还没有到丰台站,车厢里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氛围。说笑的、吃东西的,大家完全忘了车站那难舍难分的时刻。然而今天听《五百英里》却泪流满面了,何来那种莫名的泣涕?是因为和家园的疏离,还是对远方未知的迷离?100里,又是100里,那些白烟和汽笛。如今,那些风景、树木、人和物都像车窗里的倒影般消逝,就像米沃什所言,“甚至那些曾经活过的人的记忆也在消亡,只有很少几个人会保留他们关于最亲密的亲戚和朋友的记忆,但即使在这些人的意识里,面孔、手势和话语也在逐渐消逝”。然而在我,有旋律就有歌词、就有记忆,那些旧日的迷失也可以从脑海深处找到回来的路。

  1971年5月1日后,我们连队抽调了一个排,跟着黑龙江建设兵团抽调的人一起去靠近中苏边境的地方修公路。出发当天,我们打好行李随身携带,被卡车送到车站。没想到并没有客车等在车站,哨音响起,排长居然招呼大家上了闷罐子车。火车一路向东向北而行,终于在天擦黑前到达了黑龙江省的北部城市加格达奇。

  晚饭后,没有安排集体活动。时间还早,一些人到街上转,三转五转,便到了一个剧场。剧场已经开演,我们几个进去了,找个后排的座位悄悄坐下来看戏。那天是当地的知青宣传队在做汇报演出。由于都是业余的,一般的套路都是折子戏,即每个样板戏挑一段。当晚的《红灯记》,交通员跳下火车,步履踉跄地冲到舞台上,在路基上亮相,然后一个“吊毛”(京剧行话,鱼跃前滚翻)翻下台阶。跟头是翻过去了,人却“咚”的一声砸在戏台上。观众在台下瞎起哄:“这身手不咋地呀。”那时演出样板戏出了不少笑话。

  那晚的演出里只记得“李铁梅”唱得还不错。女孩子个不高,人挺精神,嗓音清亮。散场了,我好奇地绕到后台,刚好跟她打了个照面,人还没有卸妆。一搭腔竟然是北京知青,一时三刻就亲近了许多,她说自己是1969年秋天来这边的。

  聊起经历,我显摆了自己音乐附小的经历。她说真的啊,你还拉过大提琴,怎么不加入宣传队?眼神里透出羡慕。没聊多久,远远听着他们几个喊我回去。我心跳得厉害,鼓足勇气想让她留一个地址,可嘴就像贴了封条,无论如何张不开。临了,她从后台出来送我,我连头都没敢回。拐弯的街角,地上还有未化的雪痕。人影越来越模糊,我这才转回身去,夜色中只剩那条拉毛红围巾在风里飘荡。

  在加格达奇过夜之后,次日清晨,我们就坐上了火车,继续向北。我知道我和她永远都不会再见面,那个俏丽的“李铁梅”定格在那年加格达奇剧场后门的街道里。